以太洋流

Augustora.

—堆放各种文章的地方—

[喻黄]月光

BGM:月光-李健、邢天溯 

一篇架空,请务必不要将文中的一些情节与我国现代史联系起来。



出了天津,再沿铁轨颠簸一段,就能远远看见海面上的星点渔火。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渔船在海面上了。过几天这片海也许会被炮火与血染红。黄少天眯着眼竭力向东望去,只看见波平如镜的黑色海面上闪着银白月光。

 

手腕上的机械手表忠实地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差五分,但车厢里的人似乎都无意入睡。大战将至,军队早有预测,民众全靠直觉与流言。惶恐与不安蔓延在列车中,没什么人会关心这个穿着长风衣、戴着黑宽檐圆礼帽、长相颇英气的年轻人是要在哪一站下车,从包里拿出的信纸是要寄给哪位姑娘。

 

黄少天拿出钢笔,在信纸上写写划划。列车开过一段不太平整的铁轨,震动让钢笔墨水在信纸上留下长长一道,他也没见懊恼,无视墨水印迹继续抿着嘴落笔。

 

他在凌晨时分下车,拖着行李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并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的故乡在更南的地方——他将回到那儿参军。

 

但在游子落叶归根之前,他要去递一封邀请信。

 

 

汉口路上的书店的招牌比三年前来时显得更加斑驳了,他还记得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同伴坐在对面看法国佬的意识流小说,他一页页翻着武侠小说消磨时光。

 

现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个戴金丝眼镜的严肃老头,黄少天不去看他,继续向前,急匆匆走到一幢红砖色建筑前,推开已经有点掉漆了的门。正巧有人从门前走过,见他进来,挥挥手和他问好:“黄少?好久不见,在北京过得可好?”

 

“就那样,这两天事少,请个假回去看看,顺道路过这里。”黄少天猜测战争的消息还未南下,他也无意在大中午惊吓这位老友,就打了个马虎眼糊弄了过去,“就是北京的冬天太冷太干。冷风吹过,牙齿打颤,皮肤起皱。”

 

“你倒够潇洒,我可是给困在这了,压力真大。”老友踩踩地板,“对了,你是不是要去找喻文州?——可别说不,北京到广州的铁道才不经过上海,‘顺道’什么?你把我当小孩儿骗呢?”

 

“哎呦。”黄少天作势用拳打他肩,“郑轩你怎么越来越不好骗了,不好玩儿。”

 

“得得得,不跟你贫了我这儿还一堆活要忙。”郑轩整了整手里拿的一沓稿件,“去吧去吧。”

 

黄少天看他作势要走,眼珠子一骨碌赶忙拉住他衣袖:“我就不上去了,爬楼梯怪累从火车站下来走那么多路腿都酸了,这信你帮我递上去给文州吧。晚上我请你喝酒!”

 

郑轩一合计:“这买卖似乎挺合算,恰巧我也要去三楼把稿子给主编审稿——嘿!你怎么这就走了!酒在哪儿喝啊?诶呦这人怎么这么不靠谱,这么急是要去赶投胎还是去解手啊?”

 

他嘟嘟囔囔慢吞吞走上三楼进了主编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就推开门走进去:“主编,我把稿件拿来了。”

 

喻文州刚才似乎正趴在桌子上小睡,脸颊上有眼镜腿压出来的痕迹:“麻烦你了,就放在这边吧。”

 

“不麻烦,嘿嘿。”郑轩想这上来一趟还能赚得一顿酒,哪算是麻烦呢,“刚才我在楼下碰见黄少,他说他懒得爬楼,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喻文州接过信件:“谢谢。”

 

郑轩看他表情严肃了一些,手上的动作像是要拆开信封,心知自己不能再在这里杵着:“那主编我先走了啊。”

 

他把门带上,步履轻快地下楼。

 

黄少天一下午漫不经心地在南京路上打转,买了点葡萄干曲奇边走边吃。五点了,他估摸着郑轩快要下班,就慢慢地往回走,把油纸袋团成一团塞到口袋里预备找个公厕丢掉。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企图找片纸擦擦沾了油的嘴,却摸出回程的火车票——明早七时整发车。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在给喻文州的信件里写的时间准确无误。但黄少天不能确认喻文州是否会来,就像他不能确认两年前喻文州把自己压在旅店并不舒适的床|上,是单纯酒醉还是情动不得自已。

 

那晚过后黄少天还没来得及细细拷问喻文州,喻文州似乎也没来得及对他说什么,他就拎着皮包,带着隐隐腰痛上火车回北京了。回去后他不是没想过要写一封寄往上海的长信问个明白,但工作紧张,连续换了两三个报社,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时候,已是今年年初。

 

最后倒反而是让喻文州抢了先手。

 

换报社的同时他也换了寓所,付清房款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新居,几个月后却收到寄自原来房东的信。他以为是自己错拿了房东的东西,拆开牛皮纸却又掉出一个白色信封。已经是傍晚了,他懒得开灯,借着楼下的路灯光看清信封上的寄件人,差点一个失手把信封扔到窗外去。

 

他有点紧张,拿拆信刀的手有点抖,像是要打开一个内容未知的魔盒。

 

但魔盒里没有什么让他值得颤抖的内容。喻文州只是向他为那晚道歉,却丝毫不提其中缘由,滴水不漏到黄少天一下子没了脾气,把信纸掼到一边,拧亮灯看今天的晚报。

 

他以为这事就像一页书一样,翻翻就过去了,却未曾想在那之后,他开始频繁梦见喻文州,醒来就不得不去换内衣解决生理问题。

 

他妈的。某日早上,黄少天望着镜子里自己沾满凉水的脸,无声地骂了一句。喻文州这是要搞死他。

 

他不是什么能够隐藏自己感情心照不宣的人,但这次却因为对象是喻文州而多有犹豫。他对喻文州有的不仅是成年人间的心动,还有从小一块长大的友谊和长大后在上海的报社共事两年的互相扶持。几种情愫混合到一起,要考虑的就不是单纯的喜欢不喜欢爱或不爱。

 

但他没有要藏一辈子的打算,不然他大可直接订一张从北京到广州的火车票而不必经过上海,也不必在晚间的列车上继续写信。

 

他打算这次特地经过上海与喻文州讲清楚,并邀请他与自己一同回广州——毕竟战争来临后下一次就不知能否再相见。

 

只是大体方向定好后他又在细枝末节上纠结。给喻文州的信他本来是打算自己递上去的,但又怕看见喻文州会一下子脸上发热丢人现眼,就把活儿丢给了老友郑轩。

 

谁知会怎么样呢?他用脚点着地打发时光,看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南京路上酒馆的招牌一个个亮起来。

 

 

黄少天准备再次把酒杯满上时,郑轩伸手拦住了他:“你疯魔了啊。”

 

“又没什么关系。”黄少天这么说着,还是把酒瓶放下了,“之后就不一定喝得到了,且行且珍惜。”

 

“那也没必要一个晚上把下半辈子的酒都喝完。”郑轩不以为然,“不就他妈打个仗,紧张成这样,太怂。”

 

“谁怂了。”黄少天又和他顶,“看我到时候一打三。”

 

“我还不一定就能回去。”郑轩有点伤感,“我妻子当医生的,你知道,医院不让她走我也得陪着她呀。”

 

“没事没事。”黄少天大大咧咧地拍他,“我的精神与你同在。”

 

郑轩拍开他的手:“去你的——说来,文州回去吗?”

 

“不知道啊。”郑轩瞥见黄少天的目光呆滞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原来的神采,“他没跟你讲?”

 

“没讲,天天都那么忙,他又努力总要加班,哪有时间唠闲嗑。”郑轩摇摇头。

 

“哦,好吧。”黄少天给自己和郑轩加了小半杯酒,“干杯。”

 

“干杯。”郑轩和他碰杯,仰头将酒喝尽。

 

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黄少天住的地方与郑轩不同向,他们在酒馆门口挥手道别。

 

“下次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咯,轩哥,保重。”黄少天这样和他讲。

 

话痨就是话痨,连道别都讲得比别人长。郑轩感慨着往家走,竟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润。

 

 

 

第二天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了。所幸行李没怎么拿出来,他匆匆理好行装拍上房间门退房上路,在奔跑的同时忍着些微的宿醉确认车票还在裤子口袋里。

 

一路跑到火车站月台,花了二十分钟不到。六点三刻。他看了眼月台上的圆形钟。火车已经到了,他环视了一圈月台,摆摆头让自己清醒,拎着行李箱进了车厢,找了个对着月台的位子坐下。

 

也许是因为昨晚喝了酒体热,也许是因为旅馆的床不怎么舒适,又也许是因为心中对明早有些焦灼的期待,昨晚他没怎么睡好,此时头靠在玻璃窗上,手里抱着皮包,竟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梦里有些断片如走马灯般闪过,人物身影模糊看不清明,但他知道那是自己和喻文州。

 


 

这天早上,喻文州很早就醒了。天还未全亮,他边穿衬衫边透过窗看远处泛鱼肚白的天空,不小心一脚踢到昨晚急匆匆理好的行李箱。

 

他吃完早饭,在六点钟拖着行李箱出门。从住所到火车站,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他算准了路上的时间,却未曾将买票的队伍的长短对等待时间的影响计算在内。他不停地看着手表,明显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攥紧的手心出了层细汗。这种感觉,就像是如果他买不到和黄少天同班的火车票,他就再看不见他了一样。

 

离七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喻文州买到了倒数第三张坐票。他拖着行李箱在人流中奔跑。在过去二十几年中他好像从未这么着急紧张过。共事的人总说他沉稳处事冷静,但他们却不知喻文州面对潮水般的感情也是一样的束手无措一样的愚蠢,做时全靠酒精上头荷尔蒙分泌的冲动与人亲吻做|爱,完事后却被负罪感与理性思维层层包裹而变得怯懦,最后往北京寄了封不明不白的道歉信,自己也不知自己是要表达什么情感。

 

也许他曾想过就这么心照不宣一辈子,但黄少天却没给他余裕将这个念头发展下去。信纸上用钢笔写着他回程列车的时间,将一路同行的邀请包了个一捅就破的纸外壳扔给他。他看着那从年幼时就没怎么改变过的刚劲字迹,一笔一画像是攥住了他的心,像是着了火,带着温暖的热扑到他面前。

 

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

 

列车还停在月台边,他小跑着往离自己最近的车门去,买月台票送客的人对他吼:“先生,不要急,还有两分钟呢。”

 

他没余裕去听,耳边呼呼刮过的风在进入车厢的一瞬间停了。他拎着行李箱,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车厢,终于在车尾的窗边找到了那个人。他好像睡着了,手虚搭在手提包上,头一点一点地要往另一边倒。

 

喻文州忽然很想笑,他又在紧张些什么呢?从幼年的西关街头到现在的列车上,黄少天总是愿意等自己的那一个。

 

他坐到黄少天旁边,用右手覆上他的手背。似乎是感受到了一旁熟悉热源的存在,黄少天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太阳升得足够高了,阳光从车窗透进来,洒在他们两个并排的肩头上。

 

列车载着期待团聚和已经团聚的人们缓缓开动。

 

 

他们到达广州的时候已是半夜。黄少天叫醒了喻文州:“起来,肩膀都被你枕酸了!”

 

他们拉着行李箱走在月台的水泥地上,一路上没什么交流。黄少天扭头看见喻文州微低着头一脸在深思熟虑的样子,便问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喻文州笑笑,“想到上次从这儿走的时候,你还哭鼻子来着。”

 

“谁他妈的哭鼻子了!”黄少天恼怒,“只是风沙进眼,再说后来过两个月我也不是去上海和你一块了?”

 

喻文州不再与他争辩,只是趁四周无人,偷偷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牵他。

 

黄少天僵了一下,惹得喻文州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黄少天甩甩头,“走吧,抓紧赶路,天亮前回家。”

 

月光亮堂堂洒在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的路、卷帘门和榕树叶上,洒在游子思归的梦里。

 

这里是他们初次相识的地方,而现在他们又一道回来了。


—fin—



这其实是个蛮久了的脑洞...总算是补好了。


一个说明:虽然文中地名路名是从现实中摘取,战争的背景也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多有相似之处,但由于本人并不具有写民国年代文的考据力和勇气,所以这是篇双架空...年代和事件都是架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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